空氣的攝影

媒介展

在學學文創舉辦的日本設計師深澤直人與攝影師藤井保的作品展「媒介 MEDIUM」,主張作品不只是物件的呈現,而是一切環境空間的關係,而這個關係是非物質圍繞周圍的「媒介」,他們口中的那個概念「肉眼看不見的美」是什麼呢?

媒介

繼去年參加了深澤直人在學學辦得工作坊之後,今天去了學學文創所舉辦的藤井保工作坊,筆者並不是個專業攝影師,參加此工作坊的原由主要是在直接由大師的工作過程,瞭解日本設計的內涵。

此工作坊直接利用學學文創所舉辦的「媒介 MEDIUM」的展覽場地,經過藤井先生一週的調較燈光後,現場進行拍攝,工作坊的進行形式是在他一邊工作,一邊講述/問答他的創作概念跟技術環節,之後還有藤井保的作品欣賞跟同學作品的講評。

整個過程內容,跟此展覽開幕之初的座談內容相去不遠,與其筆者用拙劣的文筆描述,不如直接轉貼以下中時今藝術中高子衿先生的報導,筆者在問答下面附上感想。

 深澤藤井

問 此次展出的100件作品當中,包含深澤老師近期的設計品、藤井老師的攝影作品,以及其為深澤老師作品所拍攝的攝影創作,為何選擇以「Medium/媒介」為題?

藤井 媒介的意思是什麼?我查閱字典,發現指的是上天(或許是上帝、神明)與凡夫俗子之間聯繫的橋樑,可能是指通靈的人。我的工作是攝影師,亦即是將我眼睛所看到的、內心感受到之物,透過作品表現出來,這是我表現的方式,也是我的工作。

深澤 人與物件之間一定有某些東西存在,可能是空氣、光,也可能是氛圍,這些都是媒介,我很希望物件帶來的空氣可以影響到周遭,同樣的,我自己設計的重點也不是在單一物體之上,而是物體、周圍空氣與自己之間的關係,我和藤井老師在這部分具有非常相似的共通點,他所拍攝的是相機到這個物體之間所有的一切,包括眼睛所看不見之物都會被他捕捉進畫面當中,在作品中看得到那樣的空氣、看得到媒介,是我們兩個人所冀望表現之「美」。

藤井 抱持著這樣的想法,因而我們兩個人決議盡量不要去說明這個展覽,特別是這些放在同一展間、看似有所呼應的作品,都不曾經過討論,而是各自在不同地方、時間所創作出來的,而後來到這個空間相遇,我相信兩人作品之間的共鳴,也會存在於每個人的心裡當中。

深澤 此次展覽最大的特色是不用文字和話語說明,而是邀請你實際地去觀看,我相信每個人都會有所感受,當參觀者與其他人四目交接時,必定會有種不言而喻、只是淡淡說出:「嗯!對,就是這樣。」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卻會發出莫名的嘆息聲,我希望帶給大家這種感覺。


問 此次在展場中擺設了許多不同的椅子,似有不同的意象如歡迎、久留或是空間上的結束意涵,想請問這樣擺置的構思為何?

深澤 除了入口處是預先規畫的主視覺意象之外,其餘都是在現場才決定的,並出自於不同的想法,例如有件作品是藤井老師從椅子的造型拍出雪山稜線的意象,我們希望強調這個部分;其次在展示動線上,是專為了此次展覽打造,並無預期最後自然形成了有如迷宮的感覺,我們希望藉由放在通道底端的椅子,吸引觀眾能夠走過去繼續參觀,這樣的作法可能在其他的展覽中比較少見;另外有一個想法是我們兩個人在開玩笑中提到的,一般美術館或是畫廊會讓館員在展覽空間內看護作品,因而在室內的角落放置椅子好讓工作人員休息,我們也想用椅子假造出那樣似乎有人在場的情境,甚至讓觀者有種困惑的感受(笑)。

展場


問 兩位的作品都具有一種令人沉靜下來,感受到創作者樸素真摯之心境,請問兩位會刻意避免讓自我的情緒進入作品當中?

藤井 一定仍會有自己的情緒在內,但不是刻意的,而且我對於自己的要求是要跨越那條帶有個人情緒的,或是有意識的界線,如此,便得以追求更美之物。之前我曾經在報紙上讀到關於深澤老師的報導,作者稱他為「細節的國王」,我在拍攝他的作品時也有同樣的理解,可以從細微之處感受到很美、很神聖的感受。當你一旦跨越那條界線之後,這些美麗之物就會自然而然地蘊藏在你的作品當中。

深澤 如果一個物品很單純的話,便能在這個混亂的時代中取得更強大的力量,所以我傾向要保持著一種冷靜的情緒,就有可能觸及神聖之感。然而,如果我們讓一個東西又太過於簡單的話,則會流於刻意、有所意圖存在,所以在冷靜與極簡的時候必須仍具備友善之感,才不會過於冷凜,但這個部分卻是最困難達到的。

MagLite

maglite2Mag Lite 手電筒,經過了藤井保的鏡頭,彷彿讓產品彷彿有了靈魂。

藤井的產品攝影,讓人有簡單的平靜,甚至放空的寬敞感,這不就是跟「」的意境接近嗎?


問 這種屬於直覺式、非刻意的自然發生,是否類似於深澤老師曾提過人類潛意識與設計功能結合的訴求,或是「Without Thought」的設計理念?

深澤 我在設計產品時,會盡可能把設計師的元素降低,有時候我會設計得太認真,那種「我就是要這樣做」的訊息會不小心跑出來,一股腦地把自己的個性都放到產品裡面,一旦發現後就會趕緊把那個設計改掉。我認為設計是存在於生活當中的,但符合的是使用者的生活,而不是設計師的生活,所以重要的是當你聽到關鍵字時,想到的畫面是什麼?例如提到椅子,你首先想到的模樣會是什麼?而我所聯想到的形象與另外100個人想到的,不可以有所落差,唯有秉持著這個方向,當我們去設計作品時,才能獲得人們出自於內心的喜愛。

有些設計師只想著為了設計而設計,忽略了觀察環境的重要性,往往製造出不合身的設計,因而我們應該要多觀察生活中的細節,並且將它們應用在設計當中,讓你和其他任何人在此使用狀態下都是最舒服的,例如當一個女孩坐在橫倒的樹幹上時,她只察覺到它提供了一個坐的功能,而並未認知到這是一段樹幹,我期待我的作品就像是這個給人有一種想坐下來感受的樹幹,去設計一個最像椅子的椅子,而非製作出新的椅子,因為遠在椅子發明之前就有坐下的動作,所以設計師應該要更謙虛一些。

許多人看我的設計都會有種似曾相識的感受,因為我的設計正是源自於大多數人每天所看到的東西或是無意識做出的行為,我只是把大家沒有注意到的事情發掘出來,因而我相信任何人看到我的設計,都會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媒介2

藤井 深澤老師的設計作品,乍看可能很簡單尋常,但是他對於細節的處理非常在意,尤其講究產品的邊緣完整性,這是我因為要近距離觀察和拍攝他的作品所發現到的。講求人們使用需求的本質,加上把收邊等細節處理好,無須花俏或是流行的搭配,就能是一件完美的作品。

深澤 直覺,是我們兩個人的共通點,創作時沒有任何目的、第一時間的直覺對我們來說是很重要的,我們並不容許作品當中有任何刻意的存在。我們把感受到之物透過作品表現出來,相信看到的人也會有同樣感受,只是端看他們有無或能否察覺到自己的這般感受。

藤井 我是鄉下長大的孩子,和都市的孩子相比,一直有種莫名的自卑感,到了近30歲時才接納了這樣的自己,能夠認同自己的自卑與優缺點,也是在此時,發現過去自卑的地方也可能變成優勢與武器。我是攝影師,我的工作便是去觀察人類製造出來的物件與原來既存之物、風景之間的關聯,深澤老師的作品對我來說,就像是人們內心深層對於某件事物的共同感知,一如我很喜歡導演侯孝賢的作品,或許有可能是因為在他電影當中的九份景色,相似於我自己家鄉的風景,因而,當我們在呈現作品時,如果是虛擬、虛構的,帶給人們的感動會是有限度的,但如果這個風景曾經在夢中看過、在現實中出現過,我相信感動度絕對會是不一樣的。

深澤老師的作品都有特殊的風景存在於其中,甚至是每件作品就有如一個小宇宙一般,每一次的觀察、拍攝對於我來說,都像是一趟很美妙的旅程。

藤井保2

深澤 概念是加工過的東西、裝飾過的想法,不是自己最原初的感受,其實人們在生活中都會經歷同樣的事情,只是有無能夠察覺到,因而人類的動作與反應是最為誠實的舉動,最能反映真實的一面,故而當我在設計時,非常注重「誠實」與「真誠」,希望能夠創造出不須思考就能直覺使用的設計。我與藤井老師擁有一致的想法,那就是追求最為自然真實的形式與原貌。


我問藤井保先生:

日本很多設計師/藝術家都不約而同的在做「減/簡」的功課,請問這是不是跟日本文化裡「禪(Zen)」的精神有關?

藤井 :

抓抓頭,苦惱的說,或許有吧!(然後講了個故事)日本武將豐臣秀吉去找當時的茶道大師千利休品茶,院中茶花盛開,非常美麗,但他把茶花全砍光,只留下一珠花苞插於室內(花道),這是日本人講求極致簡單的美學典範。

同樣的問題,我也問過深澤直人,他的回答只有一個字「exactly」。

「媒介」展覽,在視覺上的震撼力可以說完全沒有,反而讓人在欣賞的過程中,感覺到一股平靜,每張藤井照片中深澤的作品,都只有少於一個的創意,並且散發出一種超乎物品功能性的本質,藤井在拍照的過程中也提到,攝影是「框框內的世界」,但是他所想要呈現的是「框外的境界」,他認為自然、物件、人,本質都是一樣的,所以不管拍甚麼,都是相同的在呈現本質。這本質會讓物件跳脫角色,使觀者產生「共感」,他對物體本質類似「靈魂」這點,很接近萬物皆有靈的神道教思想。

不約而同,日本人追求極致的美,以及細膩的細節,但這些只是最後在執行細節上的呈現,但是背後是落實了最低限、安靜接近「空」的禪意哲學。而筆者認為這是日本人因為他們的民族性才能達到的境界,加上忠於自己文化的潛移默化,產生像是深澤直人與藤井保這樣的黃金組合,所以在國際上會與眾不同,脫穎而出。

無印良品地平線

藤井保為無印良品拍攝的形象視覺,是不是很有禪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