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什麼的什麼 • 六書

鼠一數二、業執牛耳、虎虎生威、動如脫兔、龍馬精神、覺不蛇本、馬到成功、三羊開泰、靈猴獻瑞、金雞獨立、狗日新日日新、豬事順利
過年用的諧音吉祥話,可以說是百年老梗,洋洋得意的大過羊年已經過了好一陣子,但不只是過年祝賀愛用諧音,在創意逛告文案裡,諧音也是常常會出現的一種方式。

諧音是用相同發音但不同的字義為「梗」,也就是乍聽之下可能以為是別的意思,但看到了字以後,才會心一笑的創意幽默。

諧音創意並不是什麼新玩意兒,但華人自古就喜歡這個「梗」,像是「葫蘆」因為唸起來像是「福祿」,而在廟宇雕刻、古玩及畫裡,常也會見到的「蝙蝠」也因為「蝠」與「福」同音,而被視為吉祥物。

中華文化的沒落,清朝以後,常常在中華文物上出現的福祿壽相關圖形,近代的設計幾乎已經很少出現,但喜歡諧音的基因,還是繼續的演化著。

這種「像什麼的什麼」的創意,用在聽覺上,則是「諧音」,那用於立體物件的視覺上呢?

本週末逛了文博與新一代設計展,看到蠻多「像什麼的什麼」的設計。

像是天晴的「喜器」系列,就用了大量的「諧音」式設計,像槍的梳子、像印章的筷架、像豆腐的杯子、像茶壺的存錢筒….等等,其他像是像貓的書擋,動物形狀的傘架,或是像鳥或月亮的燈… 等等。

「像什麼的什麼」的猜謎,除了跟自古「諧音」的趣味有異曲同工之妙之外,這兩者跟文字也有些概念發展上的巧合:

漢代學者把漢字的構成歸納為六個原則,分別為「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注、假借」,其中象形、指事是「造字法」,會意、形聲是「組字法」,轉注、假借是「用字法」(wiki

象形是指由物的形狀來造字,如:日、月、山、水、人

指事是用圖形表示抽象的事,如:上、下、本(木下一橫,表示根部)、末(木上一橫表示樹梢)

會意是組合兩個象形字表達,如:囚(人關起來)、美(羊+大)

形聲是形符+聲符讀聲示意,如:娶、辯、枝

轉注是不同地區用法不同,一義數文,如:四肢之「肢」、 樹枝之「枝」與分支之「支」同源,而「肢」與「枝」本皆作「支」,「肢」 亦或作「枝」

假借是同音字借用表達新意,一字數用,如:
公:原義為平分公平的意思,國之三公,必須由公平公正的人擔任,所以借用公平公正的公當作這個官職名。
自:本義當鼻子,人自稱時,常以手指著鼻子,所以引申為自己的自。

(六書裡的轉注、假借為「用字法」,在近代學術界頗受爭議)

先有語言後有文字,新的事物一產生,產生表達這種概念的語言,但紀錄語言的文字卻不一定能立刻創造出來,尤其是古代普遍只用象形、會意的方式來造字,對於意義抽象的虛詞、或是含義複雜的實詞,都很難創造出相應的文字。隨著社會的發展,語言愈來愈豐富,造字來源越顯衰竭,表意文字面臨很大的侷限,類似情形在幾個使用過表意文字的古老國家-古埃及、巴比倫等都可能遇到過。由表意走向表音,是文字本身發展的規律,許多國家為了尋找新途徑,以解決表意文字的侷限難題,逐漸以拼音文字取而代之,朝向表音文字發展。

漢字並未全盤改用拼音字,而是以一種特殊形式轉向表音文字,當某些詞彙不能用象形或會意的方法創造時,就暫時以讀音相同的字來代替,利用同音假借來解決用字不足的困難,但也因為文字中含有具象符號的緣故,拼音在字的構成上,完全的邏輯話、模組化與抽象化,在現代主義去除「文化符號」後有更方便的應用及發展。

近代西方哲學、建築、美學等的論述,很多都是由「符號學」發展出來,而西方以拼音為主的文字,與複雜的漢文字兩總截然不同的文字「符號」,應該不是西方「符號學 Semiotics」可以全然涵蓋、相通的,而基於符號學後來發展出來的「解構 Deconstruction」 – 也是很多文化創意人士常會說出來的詞,但基於文化與語言不同的立足點上,以拼音符號為主的解構主義怎麼可能可以全然用在以六書造字的中華文化上?

文化脫離不了歷史,而歷史的分界點則是在於文字的發明,文字無論時代,都是思考的基礎(我們就算不訴說、書寫,在內心的思考也是利用文字)漢字沒有走向拼音化,由六書可以知道,在漢文字裡面早已經就內建了「形」、「音」、「意」的轉換,而漢語使用者也根深蒂固的習以為常,這或許是很多設計師喜歡用「像什麼的什麼」來做創意吧?

這種猜謎式的設計,若是被方法系統性濫用(例如隨便看到什麼,就把它變成設計,比如說設計喇叭,看到一個罐子,一個像罐子的喇叭設計已經完成了),若是佈滿了整個環境,會是蠻可怕的混亂,處處都有梗的設計,物物都是主角,整個生活的人生如戲,應該很不容易演下去。這類「像什麼的什麼」設計的發想與評價,可以由六書的造字原則去延伸,基於文化歷史上的論述支持,發展出有一套更適合東方文化的「符號學」基礎與「解構」這些符號的思考,讓中華文化邁入現代。

我們或許需要適合自己文化的簡單思考,如果能讓每個「梗」,解開連成一條,安靜的線,每條線拼湊出能站立的面,最後形成三度的氛圍,新的現代中華文化應該也可以很有氣場與美學。

「形」、「音」、「意」互換的創意,是對「變化」的追求及喜愛,在歷史上「福祿壽」的梗,搞了可能有幾百幾千年,而台灣文創以來,「像什麼的什麼」也是年年都可以看到,這類的作品及創意,國外並非沒有,只是不像我們這麼的多,這或許也是民族的特性之一,而追朔這「變化」的源頭,則是易經裏對自然變化的體認,自古中華民族就喜歡自然、追求變,天人合一的哲學概念裏,「器物」是否有更深一層的變化原則,是很值得探討的問題。